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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翔從公司偷帶了幾本書回家,以便在周末溫暖的陽光下,整個人攤在沙發上閱讀,好打發百無聊賴的空閒時間。
說是偷帶其實有點嚴重,那些其實都是一些過期的書刊,不見了也沒有人會發現。
每次到星期五的時候他從公司下班,通常會順手從書報架上帶走一些雜誌──《壹周刊》、《時代雜誌》、《康健雜誌》或著是《常春藤》──不幸的話整個星期天的早晨或下午都會在閱讀中渡過,吸收來自各地的虛假地和部分真實的資訊。
有時候他會幫他兒子毅鈞帶一些科普書籍或是藝文雜誌(對了,他還有一個兒子,我們等一下再來談他)他認為那個年紀的小孩子很喜歡這些科學新知(他現在高二)一開始這是錯誤的印象,因為毅鈞壓根對於《BBC知識》《破周報》或《大誌雜誌》沒有任何興趣,但經過幾次下午嫌得發荒,他聊勝於無地免強閱讀那些書刊之後,他漸漸喜歡上那些東西,這可能算是志翔的自證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了。
現在成了一個次文化系中二,他還為了自己文青的形象買了一副深黑的粗框眼鏡,不過確實好看,如果說志翔家裡有什麼不正常的,那就是他們家的獨子長得真得很好看。
毅鈞身高高過平均,英俊挺拔,不是運動型,但開朗外放,皮膚很白而且細緻,你幾乎找不到任何坑疤在上面,眼神深邃,鼻子高挺,英氣逼人。
志翔曾懷疑他不是親生的,因為以他的基因來說很不合理,他的兒子長得像日本少女漫畫裡跑出來的男主角,詭異死了。
但懷疑這種事情很累人,沒有必要。
所以他自動忽略了。
現在,他們一家三口剛吃完早餐(美而美早餐店買回來的鮪魚培根三明治加蛋)正坐在客廳消磨志翔帶回來的書刊,志翔在看《Cheer快樂工作人》他很有可能只是看好玩的,因為就算想看商業雜誌,以他的年紀應該比較適合《30雜誌》、《經理人》或《商業週刊》;美宣看的是《壹週刊》的居家布置版,她正看到的段落在講如何利用多餘的布料DIY製作大魷魚抱枕;毅鈞在看《大誌雜誌》,他坐在靠窗的地方,晨光把他英挺的輪廓照得很明顯,思考時長長的眼睫毛在陽光下拍動。
有時候他們看書時都不說話,有時候則會互相討論自己看到的資訊。
「你們會希望家裡面有一個大魷魚抱枕嗎?」美萱顯然看了躍躍欲試。
毅鈞淺笑,看了一眼沙發,答腔:「好阿,我喜歡。」
志翔抓了抓頭,顯然這個問題很困擾他,他開始思考各種在接下來這個大魷魚可能對他們生活造成的改變,一支魷魚在沙發上,那會是怎麼樣子?佔據沙發的比率多大?看了順不順眼?會不會造成長期的心理上正面或負面的影響?風水上適不適合?別人家也有大魷魚嗎?
這個世界的規則允許這樣的大魷魚嗎?
這個問題或許很怪,但事實上,我們時常觀察別人來試圖確認自己的行為以及生活模式是不是正確的,別人在做甚麼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指標,因為它告訴我們我們的能耐到哪裡,我們能作到什麼程度。
美宣看到志翔的表情,猜測到志翔正在思考一些危險的領域,她突然覺得驚恐,開始思考有什麼理由可以讓自己離開現場不要承受這種心理上的壓力與恐懼,於是藉倒垃圾之名離開現場,留下毅鈞。
志翔回過神來,只剩下毅鈞在一旁。
「你媽媽呢?」
「她去倒垃圾了。」毅鈞氣定神閒,完全不受干擾的樣子,也沒有看到他面露懼色,這反而讓志翔對他的懷疑更加的深刻。
志翔不知道自己在懷疑什麼,但他知道他自己在懷疑。
你無法懷疑你正在懷疑。
一陣靜默。
或許是感受到了尷尬的氣氛而自覺應當打破沈默,毅鈞開口搭話:「世界上發生很多事情呢!」
「什麼意思?」志翔不懂他想表達什麼,字面上的意思很好懂,但其中的深意只可意會,世界是指哪裡?地球宇宙還是這個國家?事情是指麼?發生在腦中的?政治的?還是社會上的?
「爸你看。」毅鈞微笑著,把大誌雜誌遞給父親,那一頁是國際新聞。
新加坡霾害、康乃狄克州的殺人魔、比特幣貶值、還有些國家還在戰爭之中。
志翔被嚇到了,好多事情在發生。
「那些是真的嗎?」志翔問他兒子。
「什麼意思?」這次換他不懂了。
志翔試圖整理他自己他問這個問題的原因,新聞當然是真的,但其實也不一定,因為新聞是一種重述,人們把事情記錄下來之後轉述給別人的文字不可能完全是真實的。我們不可能完整的重現事情的原貌,即是拍下了影片那也有角度選擇的主觀意識。
轉述的事實和真實的事實原樣永遠不可能絲毫不差,難免總會有一些遺漏的地方。
真實世界充滿了細節、各種方面的變化因素、差異的肢體動作、意涵可此可彼,充滿曖昧的空間和切入的角度。
「我只是覺得,那些事實與我們認知的世界相差太多,我很難相信那是真的。」
毅鈞點頭,同意他的說詞,他現在高二,差不多是準備脫離國中生整天思考人生意義的年紀,但畢竟比志翔靠近那個年紀,他會懂這個想法,年輕人永遠離哲學比較近。
毅鈞開口:「我們是什麼時後認為世界應該有一個標準的樣子的呢?」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迎向遠方,大人們應該覺得這招也用膩了,但他的人生只有十七年,這招對他來說只是剛開始使用,他一點都不害臊,畢竟他有外表上的優勢,他這麼做看起來很帥。
「我知道那是被建構出來的。」志翔回答,有比他年長的生命歷程,自然也想過那些問題。
毅鈞繼續說:「但不論我們怎麼認為,那都一定不是正確的吧!」
志翔聽到這一句,馬上聯想到他剛剛獨自的思考。
他並不瞭解這個世界的組成和構成或是隱藏的規則
他跟大部分的人一樣,透過新聞、觀察、和人生的體悟吸收資訊。但人終其一生終有盡時。我們善用即使窮盡一生吸收的資訊所建構出來的資訊圖像一定跟真的世界相去甚遠。
瞎子摸象。
然而事實正是這樣。所以很正常。
他現在才想通的事實,他兒子十七歲就想通了。
他覺得感慨,但也更想知道圍牆的秘密,借以證明某些事情。(他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圍牆,本來在他生命中不再重要的議題,現在又出現了。
我們不可能看到一隻蝴蝶飛進來而不注意牠,雖然那樣得注意可能對我們沒有明顯的好處,也不具有什麼實質意義,但牠就是進來了,而你總是要注意牠個一兩秒。
所以他決定問他兒子圍牆的事情。
他突然非常害怕,因為談這件事感覺就像在做一件壞事,心裡有一道莫名的牆擋著他不讓他涉足。
所以他決定先從別的話題開始。
「毅鈞,你有女朋友了嗎?」
毅鈞笑出酒窩:「爸,我們不是聊過了嗎?」
志翔記性不好,他笑笑:「是嗎?對不起我不記得了,所以…」
「我喜歡男生,爸。」
志翔先是停滯了一秒鐘,然後立即想起來,確實,之前他們聊過。
「喔,我忘了,抱歉。」
這是很正常的,有一個同志兒子非常正常,現在社會大家都知道恐同才不正常。
志翔努力思考,如何把話題引導回圍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