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Thomas Hawk via Compfight cc
圍牆,我們稱它為圍牆。
一種生活中常常會看到的一種建築物。
說是建築可能不夠精準,但它是一種物件,用以防止裡面的人出去,或是禁止外面的人進來。
因此,符合上面兩項功能的,就能夠稱作圍牆,而且越符合的物件就越能稱之為圍牆。
志翔也相信這的確是圍牆的真諦,所以他不曾懷疑過它的權威與作用。
有時在經過這間學校時,他會對於這片圍牆得設計感到有點驚訝。
只是一點點。
那一點點過後,他馬上就會回復中立與理性。
圍牆的設計是這樣的:它是一道紅磚牆,很漂亮的紅色磁磚,似乎還有磨過,可見學校的老師和董事會非常保護學生,怕他們被學校圍牆摩擦而受傷,所以連圍牆都沒有凹凸不平或粗糙的表面。
然後有趣但絕對合理的是圍牆上面,志翔喜歡稱它為「圍牆的上面」,這幾乎是專有名詞,因為各個「圍牆的上面」設計都不同,通常帶有懲罰性。
例如,有些圍牆外會掛滿鐵絲網,那些鐵絲網上佈滿無數的尖銳小刀,好像恨不得越過圍牆的人被千刀萬剮,又或著是,直接把碎玻璃片嵌進圍牆的水泥材質裡,讓試圖跨越的人攀爬時手腕就被割破,要是試圖爬上去,你整個人的重量都會用來割碎自己,皮膚會被尖銳的碎瓶子劃開,皮開肉綻。
但這個圍牆上面光禿禿的,志翔稱它為「光禿禿」不是因為上面沒有東西,而是因為上面的物件是圓形的,非常平整、圓滑的銀色球體,一顆一顆列在圍牆上面,有時候晚上經過,會看到那些銀色的球體發出金色的光線,有時候是紅色或綠色的,有時候會聽到球體發出古典音樂的小提琴聲,志翔不知道那些曲子是甚麼,但他可以分辨出是古典音樂。
有一次他和老婆美宣經過這間學校,和他提起這些銀色的小球,他總會問:「真不知道這些銀色的裝飾物是做甚麼用的?」
他睿智的老婆會說出有見地的回應:「既然是裝飾物,那他們應該就只是單純的裝飾物。」
志翔微微笑,親了他的老婆一下,他才三十七歲,還有那麼一點點親老婆的興趣,甚至是在公開場合的路上。
但這非常合理。
我們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不能心領神會,這也很正常。
然後他們就去逛頂好超市了,那天是星期六。
他們兩個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必須利用星期六一起到賣場採購,就如同住在市區的大眾一般,他們家附近就有幾間中型的生鮮商場,下樓轉角就有一間全聯福利中心,走遠一點有一間松青,如果繞過學校轉到街區的底部就有一間比較大一點的頂好超市。
他們照例在商場裡購買一星期所需的食品和日用品,志翔會和美宣分開來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事實上這是為了效率,他們兩個人都認為對方總會有自己喜歡而對方不喜歡的商品區,因此互相等待也沒有意思。
志翔走到肉品區,他喜歡吃肉類,但自己不會煮,通常是挑了喜歡的肉之後安心交給美宣,挑完了一大包火鍋肉片和小排之後,他走到甜品區找美宣,她正再猶豫要買莎麗雪藏蛋糕的哪一種口味。(順道一提,莎麗雪藏蛋糕在台灣地區比較少見,但其實頂好就買得到,松青和全聯甚至家樂福大賣場都很少看到。)
「我喜歡巧克力的。」志翔說,聽說那是三十歲男人作常喜歡的平庸口味。
「但你不覺得酸酸甜甜的蔓越莓乳酪不錯嗎?」美宣開朗笑着,拿起一盒蔓越莓口味的蛋糕,選擇了三十幾歲女人可能感興趣的類型,酸酸紅紅的甜品。
志翔把三個巧克力蛋糕放進推車,又放了兩個蔓越莓口味(比自己想吃的少一個,正常的男人總是這樣)
把第二個蔓越莓蛋糕放下來之前,他看了看包裝,有一個「僅供參考」的漂亮粉紅色蛋糕放在三層點心架上,切開來之後蔓越莓醬柔柔滑滑地從蛋糕上流下來。
志翔心想,僅供參考可能就是為了那些浮誇的果醬寫的,大家都知道那種果醬一定小氣地狠,像流沙一樣流下來是絕對不可能的,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一件不應該從蔓越莓蛋糕聯想到的事情。
這種想法出現在他心中,使他感到恐懼不已,無所適從又愧疚萬分。
他害怕美宣發現他想出神,於是趕緊回過神來繼續假裝挑選。
「你出神了。」美宣說,但她知道志翔不喜歡她猜中自己的心思,所以她體貼地趕快轉換話題:「我想我們甜品已經夠了,我們可以看看保養品區的美麗日記還有沒有,雖然我認為不怎麼有效。」然後她露出討好地笑容,專門向老公使用那種,傳統而善解人意的女人。
「對不起。」志翔說,然後他又出神了一下。
然後他知道美宣一定感受到他的失神,所以他決定坦誠相告:「我想到學校的圍牆。」
「學校圍牆?」美宣面露不以為意,但又好像知道些什麼。
好像知道些什麼。
我們常會有這種感覺,彷彿有種全球性的陰謀。
只有你不知道。
當你稍微觸碰這個秘密的玄機,大家都會變得怪怪的,因為他們必須對你這個唯一被矇在鼓裡的人保密。
這是規定。
但這很正常,世界充滿秘密。
志翔不想戳破美宣。
或著說,戳破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雖然他也不確定陰謀存不存在。
「我只是覺得,那些銀色的球讓我很不舒服。」志翔說。
「我了解。」美宣回答。
然後她以小到幾乎沒有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其實,我也覺得很奇怪。」
說完,又疑神疑鬼的四處瞥了一圈,像在確認有沒有人發現她洩漏天機。
然後兩人都沉默了,像螺旋一樣。
「我想我們不該討論這個。」志翔說:「世界是有很多不了解圍牆的人都過得很好,不是嗎?」
他看了美宣一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是阿…」美宣也擠出一個笑容:「你說得很對!」
美宣繼續她的笑容,那笑容完全沒有對於尷尬的氣氛感到退縮。
「我們擁有人人稱羨的正常生活,別人或許也有,就是因為他們不會過問這類事情,我們該知足。」
「對!對…」志翔趕快附和。
然後他們繼續愉快得逛著商場,不出幾分鐘就把圍牆的事情忘記了。
這天結帳的店員是一個看起來超過七十的老太太,動作很慢,但基於同理心他們不能催她,而且基本上連心裡想都應該責備自己。
這是一般人類的價值觀,它門兩個都感受到這樣地瑣事造成的心理衝突。
很正常。
所以,他們就安心了。
